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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献资料文史之窗文史汇编《文史资料(第九辑)》
收回宁波天主堂“白水权”的经过
倪维熊
字号:[  ] 发布日期:2013-09-05  

收回宁波天主堂“白水权”的斗争,是在1927年宁波设立市政府时开始的。1931年市县合并,由鄞县政府继续交涉,我当时任建设科长之职,参与此事。兹就记忆所及,并查阅一些有关资料,再加上与当时任市长的罗惠侨先生交谈中了解来的情况,综合叙述如下:

1842年,清政府被迫签订不平等的中英《南京条约》,规定宁波为五口通商的口岸之一。18441月,作为“条约口岸”的宁波正式开埠。接着,英法等国领事在宁波江北岸一带强行圈划一大片土地,作为“外人居留地”。宁波开埠后,法国在贸易方面不如英美,在传教方面却是首屈一指。法国任意曲解中法《黄浦条约》等不平等条约规定,大力扩张天主教势力,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。1860年,大规模重建宁波药行街天主堂,1872年又建造宁波江北岸天主堂,并乘机侵占大量土地。宁波江北岸天主堂占地颇广,面临甬江,后靠同兴街(即现在的中马路),自新江桥堍到宁绍码头一带水岸线和水面,也都在天主教堂管业范围之内,算作他们的产业,出租于人,建筑码头,停靠轮船。这就是所谓天主堂的“白水权”。由于清朝统治者与北洋军阀政府讨好洋人,尽力保护天主教堂的非法特权,因此,从1872年建堂起到1933年由地方政府收回“白水权”止,江北一大段沿岸水面被霸占,享受非法利益达61年之久。

当时促成宁波市政府交涉收回“白水权”的主要因素有二:1.“五四”运动后,爱国运动风起云涌,人民觉悟有所提高,对不平等条约所造成的后果,感到气愤。尤其是当时离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不远,民间反帝气势犹存,所以地方爱国人士和政府中有正义感的人主张收回“白水权”;2.当初办市政建设时,江北岸外滩还是一条狭窄的旧式石板路,轮船到埠,拥挤不堪,拓宽马路是急不容缓之事,但苦于没有经费。收回“白水权”后,可以收取岸线租金,作为筑路经费, 一举两得。于是在19278月至9月间,宁波市长罗惠侨和几个同僚开始计划收回“白水权”。于同年9月拟订了整理岸线方案,报省核办,经省府饬知宁波交涉员分行各国领事。同年12月得到宁波交涉员的复函,说驻甬英国领事及驻沪法国总领事都表示反对。英国领事复文中有“本领事认为此项章程不得公使团核议,由本国驻京钦使训令到署,本领事断不能承认宁波市政府径自占据英商民拥有的产业……”等语。当时宁波交涉员由浙海关监督兼任,约在1928年改由驻沪江苏特派员兼理。经宁波市政府一再催促交涉后,得到驻沪江苏特派员复文说:“关于收回‘白水权’案已得到外交部允许,但是所拟办法,还欠妥善”云云。市府因此又重订一份《宁波市暂行租用江河沿岸码头章程》,送到外交部,但久久没有批复,交涉就此中搁。因为当时各级政府,上自外交部,下至交涉员,都不愿多事,没有认真去交涉,只是把公事照转一番,就算了案。

1931年市县合并,当时鄞县县长陈宝麟也注意到这个问题,并认为上级对收回“白水权”,原则上既已同意,就应该着手行动。于是一面息借商款,兴建外滩马路。自新江桥堍起至何家弄(即现在的车站路)口止,全长660公尺,把原宽仅6公尺左右的街道,拓宽为19.2公尺,一边驳宽江岸,一边缩让房屋,同时,通知各轮船公司,填报使用岸线长度,向何人承租,每年租金多少等等,并限当年(1931)年底止与原出租人解除租约。当时,各轮船公司的资本家或代理人存在不少顾虑,既怕收回不成,得罪天主堂,又怕收回后,政府要增收岸线费用,颇多犹豫观望。经政府一再解释催促,始行填报。结果,知道出租人大部分是天主堂,只有少数地段为本国人出租,如岭南会馆等。接着,一面召集各轮船公司开会,商讨停付租金,转移押租等各项具体办法。一面制订水岸线租借暂行规则,上报省建设厅批准。但是,事情的进行不是一帆风顺,天主堂得知此事后,来函声明反对,并由驻沪法总领事提出抗议,要浙江省政府制止宁波地方政府收回“白水权”。因此,交涉进入了地方政府与天主堂之间大打笔墨官司的论战阶段。

我们首先要江北天主堂拿出取得“白水权”的证据。天主堂仅仅拿出光绪二十五年(1899)宁绍台道照复浙海关税务司的公文摄影本一件,此外,没有其它足以证明江北天主堂拥有“白水权”的任何证件,只是说:在购进沿江土地的原契约上载有“白水权”以及“潮落为界”等字样,以此作为占有沿江水岸线及水面的理由。我们的驳复理由,主要有下列几点:

()根据通商条约,除在通商口岸允许外国侨民租地建筑医院、教堂以及居住房屋外,概不许购置土地并取得所有权,故土地以外的水岸线,更不得为外侨产业的一部分;()根据中国土地法规定:“凡可通行之水道及公共通行之道路,均不得为私有”,本国人民尚不能以此为私人的所有物,则外国侨民当然更不能占此为私有;()就天主堂所提出的宁绍台道复文来看,开头叙述税务司来文中虽然提到“商之赵主教,沿河各地以白水为界,均归堂内管业,兹将沿河一带基地让出二英丈开作公路,以维善举,唯所让二英丈公路驳岸以外沿河之地,仍应照以白水为界,归堂内执管,不得被别人侵占利益……”等语。但后面宁绍台道的答复中,只对赵主教让出二英丈作公路一节,予以照准,对于所谓“公路驳岸以外沿河之地,仍应以白水为界,归堂内执管”一节,没有只字提及,当然不能作为已得认可的凭证; ()抓住税务司原文中既说“沿河一带基地让出二英丈”,又说“驳岸以外沿河之地”,这两句自相矛盾的话予以驳斥,说:“试问于二英丈以外,如果尚有土地,则此二丈基地自不得谓之沿河,更无须驳岸,既须驳而为岸,自系水陆相交。乃沿河基地驳岸而外,尚称有沿河之地,岂非谰言”!()天主堂说他所持证件,注有“白水权”字样,但他引用英文为“The rlght to the foresho-re”明明为岸而非水。我们的驳复文中说:按宁波习惯,沿河居民为洗涤及船只上落便利计,往往筑有石磡,随房屋基地卖买而转移,契载四至,其至水一面,当注明连沿江浮沉石磡在内,砌驳随意,并无诸般阻碍,以及亲邻诸色人等不得妄言有分等字样,取得白水权,只不过为证明私有之屋基到官河,并无其他人产业横阻其间,居住者可以自由开辟门户,上落船舶,不受其他私人阻碍而已。至于水面河底,自古以来都不能占为私有。天主堂实系误解地方习惯,以为沿岸在未捐作马路以前,系彼执管,殊不知捐助之后,既不能再有权利,况水面自始即不应为彼执管乎!()天主堂又说原契有“潮落为界”字样,我们根据“沙涂涨出,无论水沙暗沙,已未成熟,向归官有;毗连业主均依法契载亩分为限,归他管业”的规定,提出即使原契载有“潮落为界”字样,也不能生效;()沿江所有码头趸船以及种种设备,都是各租户轮船公司自行建造,并非天主堂所建,天主堂实无丝毫可以收取租费的理由。我们据理驳复之后,并将经过情况报省政府转到外交部。隔了一段时间,外交部复省府说:“沿河地亩之所有人,并无水岸之权利。上海市政府收回沿浦岸线一案,可照此办理”。省政府即根据此意照会驻沪法总领事,但法总领事和宁波天主堂仍坚持前议抗拒收回。省政府又将全案移送外交部交涉办理,与此同时,我们把摄成的实地照片四张,一并寄送外交部,证明原有驳岸以外,并无实地。事后一次又一次地去催促有关部门,要他们赶快交涉,直到19338月间才得到省政府指令,说:“经外交部咨复,已照催法使转饬遵照”。我们认为此案已告段落,就将办理经过及收回“白水权”的根据在当地各报发表,并宣告收回。报纸一发表,天主堂又来一次反驳,在(时事公报)的封面广告栏内登载一篇《驳鄞县政府收回白水权论点之论点》。这篇文章的主要论点如下:

“驳岸以外沿河之地之解释——鄞县政府以二英丈之外,果尚有土地,则此二丈基地,自不得谓之沿河,更无须驳岸云云。不知赵主教当时所允让者为沿河二英丈之基地,所不允让者,为驳岸以外之沿河利益,故其照会原文,于所让二英丈公路驳岸以外沿河之地之下,仍照旧以白水为界,归堂内执管,不得被别人侵占利益等语。鄞县政府断章取义,安得推翻敝堂之证据耶?

我们就在报上发表了一篇谈话,大意如下:

“天主堂自称赵主教允让者基地,不允让者利益,则自天主教堂亦已自知二英丈以外并无基地,至为明显。乃思词令之巧辩,单以利益为言,殊不知利益一词,本附丽于主物而生,必有主词,乃可确定,如空言利益,则究何所指?于义既不可定,于法自无所据。原照会所称:……惟所让二英丈之公路驳岸以外沿河之地,仍应照旧以白水为界,归堂内执管,不得被别人侵占利益……’则是归堂内执管者为沿河之地,不得被别人侵占利益者乃沿河之地之利益。盖沿河之地为其主词,稍识文义者当能解之。今天主堂既亦已明二英丈以外无基地矣,乃硬将利益与土地分而为二,其断章取义可谓到家……”

这是整个交涉中的最后尾声。从此以后,天主堂没有再生异议,江北岸外滩一带水岸线,就由使用岸线的各轮船公司向地方政府订约缴纳租金。一椿公案,才告结束。

 

作者介绍:倪维熊,宁波市人(19001978)1931年任鄞县县政府建设科长。后任四明电话公司经理。1954年公私合营后任副经理。1958年任市邮电局市话科科长。曾任市民革副主委、市政协常委,省人民代表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注释:

1《南京条约》中有“……准英国人带同所属家眷,寄居大清沿海之广州、福州、厦门、宁波、上海等五处港口……”的内容。1843年签订的中英《虎门条约》中有:“准许英人在五口租地建屋,永久居住……”的规定。英、法等国侵略者,据此,侵占宁波江北岸作为“外人通商居住之地”,又称“外人居留地”。

2 天主教传入中国后,于清康熙年间发生“中国礼义之争”,罗马教廷于1715年颁布禁约,康熙下令禁止天主教传播,1844(道光二十四年)法侵略者迫使清政府签订不平等《黄浦条约》后,强迫清政府取消对天主教的禁令,准许他们在通商口岸自由传教。1858年鉴订的中法《天津条约》又规定“……天主教教士得入内地自由传教……中国人如触犯、毁坏教堂、坟地,地方官应加严惩……”。法侵略者据此大力扩张天主教势力,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。

3 所谓“白水权”,实际上是宁波港的水岸线管理主权。

4 曾在江北岸巡捕房工作过的英国人孙阿斐,霸占着江北天主堂附近的沿江地段一批房屋,也借口有“白水权”,拒不拆迁,阻碍外马路一带筑路工程。

5 辛亥革命后,撤销宁波府,设立会稽道,统辖宁波、绍兴、台州各县,道署在鄞县。1927,撤销会稽道设宁波市,1931年宁波市暂行取消,原市属各机关工作,归并于鄞县县政府接收办理。

6 据民国《鄞县通志·工程志》记载:兴建的外滩马路,与江北天主堂有关系的是:自新江桥堍起,至岭南会馆房屋止,长约260公尺。

7 光绪二十五年(1899),工程局拟将江北岸一带建筑公路。法国的江北天主堂,以将沿江基地让出二十英尺为理由,强行要求清朝政府,将新江桥堍至宁波码头的一段岸线及水面算作他们的产业。并在契约上注明“江心为界,潮落为界”等字样。当时宁绍台道官员在同年二月初四批文中写上“公路驳岸以外之沿河之地利益仍应照旧归堂内自主”。这个文件,有媚外之词,但没有确认法国江北天主堂的“白水权”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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